《萨尔加多的凝视》:看见,能改变世界吗?

纪录片一开始,就是一片黑暗──导演文.温德斯(WimWenders)的旁白浮现,第一句话就是自问:「关于一个摄影师的纪录片,该怎幺拍?」摄影与被摄影,凝视和被凝视,「看见」以及(因为看见而)被改变⋯⋯视觉是强大的感知,影像即语言,透过「看」和传递所见,人们彼此感染,进而沟通。这是摄影的价值,以及摄影师的无声心路。所以这样一位人物,该怎幺记录?

塞巴斯堤安.萨尔加多(SebastiãoSalgado)来自巴西,生于1944年,大学攻读经济,而后因为参与学运,逃离了当时军事独裁的政府前往巴黎。在这过程里,他渐渐对摄影产生兴趣,在三十岁那年彻底转换跑道,拥抱对摄影的热情──当然还有天份。那之后至今四十年,萨尔加多成为举足轻重的世界级「社会纪实摄影师」(socialdocumentaryphotographer),他带着厚重的机身,灰白的长镜头,走在北极冰河、雨林山稜、坐在直升机的侧座,或在非洲难民营、南美原始部落之间穿梭。他看似冷静,低调,慈蔼,但照片中透露的情绪是哀伤的,或崇敬的,或大胆张狂的。每张作品,都带着静态中随时爆发的张力。

《萨尔加多的凝视》:看见,能改变世界吗?

而整部纪录片的结构,即是以他不同阶段的探寻(同时也是自我完成)来交待目光的养成。他先是以中南美洲为对象,拍摄这个「和他的家乡同一块大陆上」不同民族的生活,贴近记录,并感受他们。接着他把题目放大,包括和(以世界各地的移民为主题)等等从经济/社会学家的角度切入,试图在全球化的层次上探讨特定阶级的人们跨文化之群像。这些巨大的摄影计画,每个都很长,动辄三五年甚至十年,是用耐心换来的视野。在这过程里,他也飞遍全球,被各种国际性的事件屡屡打断:第一次波湾战争结束后,海珊在科威特点燃五百座油田的大火,或卢安达的种族屠杀,或南斯拉夫内战,或无数次非洲难民的迁徙⋯⋯都驱使萨尔加多放下一切前去报导。

于是透过纪录片,我们得以感受为何温德斯形容萨尔加多「不只是个摄影师」。当他站在巴西矿坑边缘,看着底下成千上万的淘金者,那些「危在旦夕的奴隶般的灵魂」让他全身寒毛直竖;在语言不通的南美部落里,他感觉像过了一世纪,「时间极为缓慢,我则学会用不同角度看世界」;他和身兼本片共同导演的儿子一起去北极拍海象,在沙滩上模仿北极熊翻滚──这位创作者所经历的,用巨大时间换来的,不只是一瞬光影,还有无可取代的对世界的理解。

《萨尔加多的凝视》:看见,能改变世界吗?

有趣的是,《萨尔加多的凝视》本身作为一部纪录片,也在形式上玩出趣味:为了配合摄影师本身「专拍黑白照」的特色,电影多数篇幅也採黑白呈现,偶尔在某些段落才切入色彩。黑白写真的光影细腻,反差大而且力道强,通常呈现的不是事物的「迷人」或生意盎然,而是强烈的生死存在感,或苍茫的情绪。尤其中段,许多让人不忍的难民营、尸体或病体、屠杀现场等等画面,如果不是黑白呈现,恐怕会超过许多观众的忍耐极限吧?到了末尾,当他把眼光看回原始山林、地景、冰河等等目标,才恢复色彩,这样的选择更显得合理。

值得一提的还有:本片导演文.温德斯是当代德国电影大师,他的纪录片履历包括《寻找小津》、《乐士浮生录》、《碧娜鲍许》等等,都为台湾观众所熟知。他对「艺术家」特有一种着迷和尊敬,他在自己的电影里对「人的处境」更是多所关怀。这也是为何,他会和萨尔加多的艺术一拍即合吧。

不过,在感性和同情之外,面对「新闻摄影」这个主题──尤其萨尔加多这样擅长拍苦难情境中人物肖像的摄影者──我们很难不去碰触「纪录者究竟是身兼帮助者,还是仅只于消费?」的意义辩论。亦即,正如李威仪在〈温德斯的凝视怎幺了?〉一文中所指出的,漂亮的构图和巨大的情绪感染力蔓延,会不会反而掩盖了这些政治/经济/文化等等苦难背后,那错综複杂(且枯燥难解)的脉络被理解的机会?对摄影师本身的评判,在这部纪录片中不易/不欲进行,这让我想到前述的《碧娜鲍许》或《乐士浮生录》──也许一直以来,温德斯「拍」艺术家的动机就不在替他们诠释,诘问或延伸探讨什幺,而仅只是把他们的作品从舞蹈剧场/民谣音乐/影像等等形式「影片化」成电影。如此而已。

《萨尔加多的凝视》:看见,能改变世界吗?

只是我仍得说,这样一位七十岁长者,一个胆敢在第一时间冲往油田爆炸、或难民大撤退(后有直升机追击)、或贫病恶劣的环境中「纪实」的摄影者,除了拍下好照片,一定还有其他无法别过头的使命感在驱动他。也因此,当他说出「离开那里(大屠杀现场)的我病得非常重,不是身体病了而是灵魂病了。我觉得我们不值得活。没有人值得活」,我相信他不是在夸言。

纪录片最后,(颇有技巧地)结束在萨尔加多一家在巴西重建森林的创举。镜头里是满满的绿,和上百万棵如今挺立的树。的确,塞巴斯堤安.萨尔加多是个在乎世界级的大哉问的长者,但他也同时是个被生命本身、被绿树和流水治癒了平凡心的老人。他用他的方式,做着他相信「可以改变世界」的事,最直觉的方法就是把照片拍得精緻饱满、情绪动人。剩下的,就待我们去问,去发现,去改变。那一张张照片,对背后一个个故事而言,都只是开始。